潜渊录

第1章 江陵雾起

　　公元924年，春。江陵。

　　雾是黏的，像熬糊了的米汤，挂在屋檐，糊在死人青灰的脸上。

　　高怀瑾紧了紧肩上的破包袱，露在外的锁骨棱角分明。十六岁，身形削瘦，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枚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子，在浓雾中透着一股子不合年龄的冷冽。

　　街上没几个人走着，多是瘫在墙根的。北边过来的流民，东边逃来的难民。大唐塌了，天下碎成了十几块，高怀瑾见过太多人死在路上，只为了别人碗里那一口掺了沙的薄粥。

　　“让开！都让开！”

　　马蹄声踏碎死寂。几个穿暗青号衣的兵丁纵马冲来，马蹄差点踏中一个怀抱死婴的妇人。妇人不动，兵丁骂咧着远去。

　　高怀瑾侧耳，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沉闷、规律，来自前方雾气深处——“梆、梆、梆”。

　　他脚下一转，循声而去。

　　街市空地上，三口巨桶冒着热气。十几个兵丁持矛而立，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乌泱泱的人群。棚下，一个白胖中年人悠闲地拨弄着紫檀算盘，珠响清脆，盖过了流民的咳嗽。

　　“排队！凭签领粥！一人一碗，敢有滋扰，斩！”

　　高怀瑾没挤，退到一处断墙后，目光如刀。

　　他先看桶，桶沿结着黑垢；再看人，那白胖账房腰间挂着铜钥匙，却与装竹签的木箱锁孔不对卯；最后看勺，那满脸横肉的伙夫舀粥时，手腕抖得极有规律。

　　稀，太稀了。

　　高怀瑾心中默算。按桶深、勺容、队列流速，半个时辰过去，三桶粥下去不到两成。剩下的七成米粮，进了谁的肚子？

　　“下一个！王大福家，三口！”

　　一个枯瘦汉子领了签，换来三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不敢吱声，低头退下。

　　这时，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军爷……这粥，可是兑了水？”

　　伙夫大怒，正要推搡，那白胖账房却笑着起身，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老人家，武信王体恤众生，从牙缝里省出粮食，莫要不知好歹。”

　　话是软的，眼神却是硬的。老妪被兵丁拖走。

　　账房转身时，低声呵斥：“手脚利索点，别留痕迹。”

　　伙夫会意，嘿嘿一笑，手腕抖得更欢了。

　　高怀瑾眼底寒光一闪。克扣军粮，中饱私囊，还借施粥之名收买人心？这江陵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浑。

　　他摸了摸怀中那半块温热的玉佩，这是亡母留下的唯一念想。随即，他在墙角泥地上用指甲飞快地划了几道刻痕，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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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府，安仁坊。

　　比起城外的死气，府内倒是灯火通明，只是仆役们走路都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

　　“襄阳高怀瑾，奉母遗命，前来投奔伯父。”高怀瑾递上那封皱巴巴的荐书。

　　一番通报后，他被引入一间昏暗偏厅。

　　一个身形肥胖、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墙上的《江陵形胜图》。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高季兴。荆南节度使，南平王。

　　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眯成两条缝，透着审视的精光。“怀瑾？五年未见，倒是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你母亲……节哀。”

　　“谢伯父挂怀。”高怀瑾行礼，不卑不亢。

　　高季兴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浓雾：“初来江陵，觉此地理如何？”

　　“四战之地，危如累卵。”高怀瑾语出惊人，“然则，也是刀尖起舞之处。北接中原，南临强楚，东靠南吴，西倚巴蜀。谁都想要，谁都不敢独吞。只要舞得好，这江陵王，便能在这乱世夹缝中，做那最长命的渔翁。”

　　高季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底锐光暴涨。他挥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你入城时，可见到什么异常？”

　　高怀瑾抬起眼，直视这位掌控一方的大诸侯：“侄儿路过施粥棚。三桶粥，半个时辰，仅耗两成。账房钥匙不对，伙夫手腕有鬼。更有‘梆梆’暗号，疑为内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伯父，这满城大雾，藏着的不仅是饿殍，更有豺狼。有人借着您的名义施粥，吃的却是您的血肉。”

　　偏厅内死寂。

　　良久，高季兴忽然大笑，笑声却冷：“好一个眼观六路！怀瑾，你这双眼，比你那实心眼的父亲强多了。”

　　他拍了拍高怀瑾的肩膀：“听竹苑已备好，你去歇息。记住，江陵雾浓，看破不说破，也是一种活法。”

　　“侄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