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侠侣

第一章 隆冬暴雪，寒门冻骨

　　第一章隆冬暴雪，寒门冻骨

　　嘉靖三十七年，冬。青州府连降七日暴雪，地上积了两尺厚的雪，一脚踩下去，直没到小腿肚。风裹着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刮得脸颊发疼。青牛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挤了二三十个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身上的单衣早冻得硬邦邦，一个个缩成一团挤着取暖。老人咳得直不起腰，妇人怀里的孩子瘪着嘴哭，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我冷……”女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自己也抖得厉害。她抬头往村里扫了一眼，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条狗都看不到。这场雪来得猛，本地农户自家口粮都紧，没人有余力接济外人。昨天夜里，跟着逃荒的张老光棍就没撑过去，早上被两个村民拖去了村外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混不上。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天，倒下的人只会更多。

　　正绝望的时候，村里传来吱呀一声门响。胡家的侧门开了。管家胡忠带着四个伙计，扛着两袋糙米，拎着三口黑铁锅走出来。“都让让！”胡忠嗓门亮，喊了一声。树下的流民先是茫然抬头，跟着眼睛里就透出光来。“胡家……胡家要施粥？”不知是谁小声问了一句，人群一下子动了，都往前凑。“别挤！”胡忠往前站了一步，脸沉下来，“我们家老爷心善，见你们遭难，设个粥棚救命。都排好队，老人孩子站前头。谁敢抢，今天就别想碰一口热的。”他身后两个护院往前跨了半步，手里的木棍往雪地上一顿。人群立刻安分下来，老老实实排起了队。青牛村没人不知道，胡家老爷胡厚德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往年闹小灾，都是他带头开仓放粮，说给稠粥就绝不掺沙子，说话算话。伙计们手脚麻利，在老槐树下支起锅灶，抱来干柴烧火。雪片落在热锅沿上，滋的一声化得无影无踪。没多大功夫，锅里的水就开了。糙米倒进去，煮得咕嘟响，米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流民们盯着翻滚的粥锅，肚子咕咕叫得响，却没人敢再往前挪一步。

　　这时候，胡家正门开了。胡厚德披着件灰棉袍，从院里走出来。他五十出头，身子微微发福，圆脸盘，因为常年待人和气，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几分温气。左手戴了个旧玉扳指，是他爹传下来的，常年不离手。“老爷。”胡忠迎上去。胡厚德摆了摆手，走到台阶上站定，扫了眼下面的流民，叹了口气。“都是遭灾的乡亲，能帮一把是一把。”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雪还没停，县里的赈灾粮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胡家存粮也不算多，但只要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大伙饿死在青牛村门口。”“谢谢胡大善人！”“胡老爷长命百岁！”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道谢声，几个年纪大的当场红了眼。这年头兵荒马乱，灾年又多，能遇上愿意开仓放粮的富户，跟捡回一条命没区别。

　　正说着，队伍后面扑通一声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晃了晃，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旁边的人吓得往旁边躲，没人敢伸手扶。胡厚德看见了，迈步就往下走。“老爷，地上凉！”胡忠想拦。“人命关天。”胡厚德没停，走到老妇人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她冻得冰凉的手，“冻晕了，快拿碗热姜汤来。”伙计赶紧端来一碗姜汤。胡厚德扶着老妇人的头，给她灌了两口。过了片刻，老妇人咳了两声，睁开眼。看见身边的胡厚德，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挣扎着要起身磕头。“使不得。”胡厚德按住她，“身子虚，先歇着。等下多领一碗粥，暖暖身子。”老妇人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只一个劲地拱手道谢。

　　这边刚安顿好，胡家侧门又开了。胡飞雪提着个食盒，带着丫鬟春桃走过来。姑娘今年十六岁，穿件朱红棉裙，外面罩着素白狐毛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支素银簪子。脸冻得泛着红，手里捧着个铜汤婆子，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爹。”她走到胡厚德身边，把食盒递过去，“娘让我给您送的姜汤，还有热窝头。您早上没吃多少，先垫垫。”胡厚德接过食盒，笑着摇了摇头：“我不饿，给孩子们分了吧。”胡飞雪也没多劝，转头让春桃把食盒里的窝头都拿出来，挨个递给队伍里的小孩。她蹲下身，把窝头塞给刚才哭的那个小男孩，还帮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慢点吃，别噎着。”男孩捧着窝头，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他娘站在旁边，红着眼一个劲地道谢。胡飞雪笑了笑，没说什么，又拿起姜汤碗，给身边几个老人挨个递过去。她是胡家独女，从小娇养长大，却没半点娇小姐的架子。往年施粥放粮，她总跟着帮忙，不嫌流民身上脏，也不怕麻烦。旁边围观的村民见了，都私下点头，说胡老爷积德，养出来的闺女也这么心善。

　　趁着眼下粥够分，胡忠走到胡厚德身边，压低了声音。“老爷，咱们存的糙米，按这个量施，最多撑五天。县里粮商说山路封了，至少得十天才能运过来。要不……咱们往粥里多兑点水？”胡厚德看着排队的流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手上的旧玉扳指，想起他爹在世时说的话——攒粮食不是为了守着粮仓睡觉，是为了灾年能救人。“不能兑。”他摇摇头，“本来就是救命的粥，再稀就跟喝水一样，顶不住风寒。”“可咱们家自己的存粮……”“家里还有陈粮，先紧着外面用。”胡厚德语气很稳，“雪总不能一直下，等路通了就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咱们家门口，那样我晚上睡不着觉。”胡忠叹了口气，没再劝。他跟着老爷几十年，清楚这脾气——看着和气，打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这辈子就见不得人受苦，宁可自己家紧着点，也不肯见死不救。

　　天到晌午，雪小了些。三口大锅一直没停火，熬了一锅又一锅。每个流民都领到了一碗热粥，半个窝头。捧着热碗暖手，喝下去浑身发暖，脸上慢慢有了点活气。没人乱挤，也没人闹事，都安安静静蹲在墙根喝粥。有人边喝边念叨，说胡老爷是活菩萨，等灾过去了，一定要给胡家立个长生牌位。胡厚德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景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没注意到，在人群最靠边的角落里，蹲着个年轻乞丐。这人看着二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身上的破棉袄烂得挂不住棉絮。他没去排队领粥，就缩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胡家的大门，盯着站在门口的胡飞雪。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卷着雪又密了起来，粥棚冒出来的热气往上飘，混在雪雾里，朦朦胧胧的。青牛村的这个冬天，因为胡家的这几口热锅，多了几分活气。可没人知道，这场暴雪里藏着的东西，远不止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