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漠干戈戢

第一章 刀临孺童

　　东荒，漠驰边境，落沙村。

　　交界村落里的时疫已经肆虐数日。

　　昏黄的风沙被穿堂风卷进土坯小屋，混着苦涩的药味、病人粗重的咳喘，闷得人胸口发沉。

　　屋内光线昏暗，泥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茅草，墙皮尽数剥落，处处都是疫病肆虐过后的狼藉。

　　温芍宁一身青布男装，袖口挽到小臂，两只手被冷水和汤药浸得泛出青白。

　　口鼻处蒙着一层粗麻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清透沉静的眼眸。口罩边角被药汽熏得微微发潮，边缘沾着星星点点褐色药渍。

　　她微微弓着身子，指尖稳稳搭在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腕脉上，眉头轻轻蹙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鬓边，顺着口罩的上沿贴住皮肤。

　　男孩小脸烧得通红，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小小的身子止不住一阵阵发抖，一只滚烫的小手死死攥住温芍宁的衣袖，指节绷得发白。

　　“别怕。”

　　温芍宁放轻了声调，声音隔着麻布口罩传出来，略微有些闷，却依旧压得很低，指尖另一只手拿起浸透凉水的粗布，轻轻敷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捏着银针，手腕轻转，稳稳落针。

　　春桃同样穿着一身男装，蹲在一旁，炭火小瓦罐咕嘟咕嘟熬着汤药，烟气袅袅往上飘。

　　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连日不眠不休地奔波，手脚已经累得有些发颤，却依旧小心翼翼搅动罐子里的药汁，不敢有半分马虎。

　　“公子，这孩子高热反复，已经施过两轮针了，还是退不下去。”春桃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担忧。

　　温芍宁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孩童那张烧得干裂的小脸上，指尖感受着脉搏虚浮的跳动：“先稳住脉象，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话音才刚刚落下。

　　村外，一阵轰隆隆的铁蹄声响，骤然撕破了村落压抑的寂静。

　　甲胄相撞，铿锵刺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村落里原本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瞬间被百姓惊慌的叫嚷、哭喊声取而代之。

　　“官兵来了！”

　　“是巡边的兵！”

　　温芍宁心头猛地一沉，当即站起身。油灯被她起身的风扫得一晃，投在土墙上的影子剧烈摇晃。她抬手随手理了理潮湿移位的麻布口罩，确保依旧严实地遮住口鼻。

　　“大家，看好孩子。”“春桃，走！”她简短丢下一句，抬脚快步走出土屋，春桃也紧随其后。

　　院门外的村道，已经乱作一团。

　　一队披甲的官兵，腰间皆挎长刀，铁靴踩碎满地黄沙，径直开进村子。领头武官骑在马背上，面色冷硬，一双眼扫过两旁卧病的村民，没有半分怜悯。他扬声开口，声音穿过呼啸风沙，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奉沙垣上官军令！此村疫祸作乱，所有病患，尽数驱往西边荒漠禁地隔离！抗命不从者，就地斩杀！”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村落瞬间炸开。

　　老人们佝偻着身子往后缩，妇人抱紧怀里的孩童，人人脸上写满惶恐。荒漠，那是一片没有水源、没有遮蔽的死地，所谓隔离，便是活活丢去等死。

　　兵士得了号令，当即散开，粗暴地推搡拦在面前的百姓。老人被推得踉跄倒地，妇人的哭喊声响彻街巷。

　　温芍宁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一群慌乱百姓身前，青布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麻布口罩在风沙里微微鼓动，只露出一双澄澈而坚定的眼，抬着头，直视马背上的武官，神色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大人万万不可。”她声音清亮，隔着麻布略有些闷，压过周遭嘈杂的哭嚎，“疫病可以就地隔离医治，并非无可救药。把一众老弱病患驱入荒漠，这不是处置疫患，是枉杀无辜。”

　　武官垂眸，自上而下瞥了她一眼，只把她当做多事的游方郎，嘴角扯出一抹漠然的冷笑。

　　“一介游医，也敢干涉边防政令？再敢阻拦公务，便把你一同驱逐。”

　　“我所言句句属实。”温芍宁不肯退让，还要继续分说。

　　两名兵士跨步上前，大手便要伸手拉扯她的胳膊。

　　温芍宁脚步轻巧侧滑，手腕灵巧一翻，避开抓来的手掌，身法灵动，凭着一身防身巧劲周旋开来。春桃也立刻冲上前，上前帮她阻拦兵士。

　　可她们的防身本事，对付地痞无赖尚可，面对身经沙场、力大蛮横的甲兵，终究差距悬殊。不过数回合，两人便被步步逼退，后背已经快要贴住土墙。

　　混乱之中，土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孩童惊恐的啼哭！

　　方才屋内，那高烧的男孩受了外面兵马哭喊的惊吓，烧得迷迷糊糊，挣扎着爬下土炕，踉踉跄跄跑出了土屋，正好冲到打斗的村道边上。

　　一名兵士被二人灵活的闪避格挡扰得心烦气躁，其中一人手中长刀失了准头，刀锋绕过温芍宁，直直劈向踉踉跄跄站在近旁的小男孩！

　　那正是方才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小男孩。孩子浑身滚烫，浑身无力，脑袋烧得昏昏沉沉，吓得浑身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哭嚎。

　　寒光骤落，生死只在一瞬。

　　“铛——！！”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轰然炸响！

　　一道黑色人影，如同从断墙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杆布满磕碰斑驳痕迹的旧铁枪横斜而出，稳稳架住劈落的长刀。巨大的撞击力道，震得那名兵士手臂发麻，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长刀几乎脱手。

　　细碎黄沙，顺着枪杆向上盘旋缠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绕着枪身打了一圈旋，才簌簌散落地面。

　　来人一身洗得发灰的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沉冷的眼睛，脊背挺得笔直。立于漫天飞沙中，没有半句言语，只有满身久经厮杀沉淀下来的凛冽杀气，沉沉压向在场所有人。

　　全场骤然一静。

　　温芍宁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盯住那根枪身。枪杆之上，刻着一道她全然不曾见过的奇异纹路，被风沙磨得模糊。方才那黄沙缠在枪锋的异象，清清楚楚落在她眼底，心底泛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惊疑。脸上的麻布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掩住了她大半错愕的神情。

　　武官坐在马背上，脸色瞬间沉到极点，厉声大喝：“什么人！胆敢阻挠漠驰边防公务！拿下！”

　　周围数名兵士持长矛，齐齐合围而上，矛尖泛着冷光，朝着黑衣蒙面的男子刺去。

　　萧佑尘握枪的五指缓缓收紧。枪锋不奔人的要害，只出枪格挡。枪影起落，叮叮锵锵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兵士虎口发麻，长矛纷纷歪斜脱手。

　　不过短短数息，冲上前的数人，便狼狈地向后退开，再也不敢贸然冲上。

　　风沙卷过整条街巷，吹起满地尘土。

　　蒙面黑衣的男人持枪立在原地，孤身挡在村民与官兵之间。

　　温芍宁站在不远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牢牢锁着那道孤冷的背影。

　　武官脸色铁青难看，眼看不敌，咬牙权衡片刻，终于狠狠一挥手。“撤！”

　　一声令下，兵士们如蒙大赦，连忙收拢兵器，狼狈向后退却，暂时退到了村口，却没有真正撤走，长矛林立，死死封住整座村落所有出口。

　　危机，还没有解除。

　　天色昏沉，风沙还在呜呜地刮。

　　温芍宁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浑身滚烫、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又抬眼望向那道伫立黄沙之中的黑衣身影。口罩之下，唇瓣紧紧抿起。

　　此人是谁？为何要舍命护住一群素不相识之人？无数疑问，堵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