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憩悲歌

第一章——见歌神

　　滴答滴答……

　　一个少年淋着雨正跑着，想找个地方躲雨。

　　倾雨斜打着他用书包仓促遮挡的头顶。

　　他低头急行，视线被雨水模糊，拐过一片疯长的灌木后，猛地撞见一座庙。

　　山门倾颓一半，一扇残破木门吱呀摇晃。

　　院墙坍塌处，野藤蔓肆无忌惮。

　　正殿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雨水如断线珠子乱坠。

　　梁柱褪灰，彩绘殆尽，朽木斑驳。

　　只有正中的一尊小石佛还算完整，低垂的眼睑上，也落满了时尘。

　　空气里，是浓重的潮腐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几乎散尽的香火余烬。

　　“呼……亦老头，我来看你了。”少年抹去脸上的雨水，挤了挤头发。

　　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而略带兴奋的声音，从不起眼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是小举啊，多久才来一次，歇歇再走吧。”

　　一白发老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破庙里没有灯，凭借着露天的光，倒也看得清样貌。

　　他身着深蓝得罗，踩着木屐，腰间挂了一柄拂尘，手里捏着一串褐色珠子，看不出是道人还是僧人。

　　“诺，这个月……有点困难，只有这些了。”被叫做小举的少年将书包拉开，里面是各种食物，水等。

　　“哦，怎么了？”老道语气随意，接过书包，“遇到什么困难了？”

　　“嗯……我被。”少年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被校园霸凌了，还是说……奖学金被人劫了？”

　　“啧，不应该啊……你可是［随弦］，怎么可能会被凡夫俗子霸凌呢？”

　　老道从书包里拿出一罐饮料，打开来就是一饮而尽。

　　“哎，老亦你慢点，你这身体遭得住吗？”

　　“嗝！别扯开话题……到底怎么了？”

　　“好吧，师妹的生日要到了，我想给她买个蛋糕，所以……嗯，手头有点紧张。”

　　“你是说那个叫攸悠的？那挺好啊，跟我隐瞒什么？我还记得啊……”

　　“上次你师姐，晓许想给你庆生，从老道我这啊，摸了一尊玉佛去当了呢！”

　　“嗯，这件事是师姐的不对，我替她向你道歉。”说完，少年便要敬个礼，老道连忙阻止。

　　“哎，行了行了！不提她。话说，这段时日的［咏憩悲歌］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嗯，就今天，快了……还有几分钟。”

　　“我教的那两招学的怎么样了？”

　　“放心，滚瓜烂熟！”

　　“好，很有精神！准备一下。”老道走去一旁的箱子，往里面摸了摸，掏出一件泛着黑斑的蓝玄道服。

　　少年将其接过，皱了皱眉，说实话有点膈应。

　　“这是第几次听歌了来着？”

　　“算上这一次应该是第二十七次了。”

　　“哦，还是去……山顶的亭子里吧，那里风水不错。”

　　“好。”

　　少年挎着背包，转身就要走，又被老道叫停了。

　　“小举。”

　　“怎么了，老亦？”

　　“咱都是主弦之下的伴奏，行事只当随缘，别累着了。”

　　“好，知道了。”少年撇了撇嘴，一个转身消失在了雨蒙之中。

　　“唉，这年轻人，浮躁。”老道见少年走远了，又在箱子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圆球，透明的，里面住着两只鱼，一黑一白。

　　黑的很活泼，白的很呆滞，死了差不多。

　　老道瞧了又瞧，皱了皱眉，似乎从中解读出了什么，喃喃自语。

　　“这就是［道者］吗？”

　　“前几天才教的两招［颂］，竟然一下就学会，还能用于实际……”

　　“这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但你被祂选中，也是因为这个吗？”

　　突然，黑色的鱼儿开始躁动起来，在球里面撒泼打滚。

　　“行了行了，安分点阴鱼。你要找的人不是他……契合度高也不行，你要等的是一个叫酒举宸势的家伙。”

　　另一边，少年总算赶到了山顶的亭子，浑身湿漉漉的，道服被塞进了书包。

　　这山很高，可以看清整个县城，不过此时雨雾漫漫，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得到一片灰绿。

　　他将道服换上，道服上面别着一把拂尘，腰间盘着一个八卦。

　　他在亭椅上盘坐着，闭上了眼睛，心很快就静下来，想法便是……祈祷弦音洗涤灵魂。

　　很快，脑海中开始想起了倒计时，哒哒哒……

　　几分钟过去，便响起一道弦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悠扬的女声，很平缓……也很悲伤，同时让人睡意不止。

　　眼前开始出现奇幻的黑、紫、蓝……手脚开始没了知觉，仿佛堕入了一个虚空，突然，虚空中闪出一道白光，他见状连忙钻了进去。

　　“车三举……［道者］，你又来了啊。”空谷幽兰，泠泠作响。

　　车三举缓缓睁开了眼，眼前别一番洞天，细雨蒙蒙的湖岸上，他坐靠在一棵桃树旁。

　　周围的桃树还有很多，开满了花，有一瓣甚至缓缓落在了他的嘴里。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那是一个白发仙女，粉白丝绣缠身，雪玉琴弦挽怀。

　　祂此刻闭着眼，但又好像注视着车三举。

　　车三举也看得有些发愣，他已经见到了这家伙二十七次，头一次见到这家伙这么美。

　　要知道之前的见面可都是一坨粘在琴弦上的不可名状之物，车三举每次都会被惊讶得合不拢嘴。

　　也许是车三举在上上上次见面的时候，不小心抱怨了一句，被祂听到了。

　　怪不得接下来几次见面，祂几乎没说过话……

　　可没想到沉默的背后是，祂居然重新捏造一副身躯，自己改了！

　　车三举无法想象，祂这样高高在上的存在，也会在意自己这种凡人的感受？

　　车三举从来没将，自己见到神明的过程，告诉老道。

　　因为，从第一次对话来看，神明似乎并不待见他的引路人，亦老头。

　　“呸呸呸。”

　　他将嘴中的花瓣吐出，站直了身子，学着之前的做法，屈身向祂做了揖。

　　“那个，伟大的，神明大人啊。赞美您的伟大，您简直太伟大了！您伟大的弦音造福整个世界！”

　　按常理来说，这种废话中的废话，对于神明大人，完全是不够的，可车三举实在是词穷啊。

　　不过，这个所谓的［祂］并没有太多架子。

　　祂笑了笑，笑得花枝乱颤，倒像俏皮的少女。

　　随手一挥，雨雾散去，顿时阳光明媚，洒在桃花上，正如桃花源一般。

　　车三举不知何时，瞬间来到了祂跟前。

　　他的脚刚落在亭子内，被吓了一跳，这是从未有过的。

　　车三举平了呼吸，然后看向了祂，想问问祂到底要干啥？

　　祂捏造的这副身躯，左眼眶有三道凤纹。

　　但眼睛中是璀璨的，星星，祂没有眼黑与眼白，只是拿星星的大小亮度区分眼球以及眼中的高光，和画画一样。

　　祂嘴角依旧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嘲弄，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打量。

　　“你，叫我什么？”

　　“神，神明，大人？”小小的车三举脑子有点懵。

　　“什么神？”祂听到了这个回答，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失望。

　　“很会唱歌的，歌神？”

　　“嗯，走近些来。”

　　车三举皱了皱眉，无动于衷，可突然眼前一花，他的视线直接来到了歌神的面前。

　　来到了祂的面前，车三举才真正的能够意识到，祂捏出来的这副皮囊到底有多么神奇美丽：

　　祂的白发流淌着渐渐的，可以波动的粉色波纹，如同桃花点缀。

　　若隐若现的几根金发丝挽着祂的脸，在祂完美无瑕的脸上晃悠，如同金枝拋媚，勾动人的欲望。

　　祂在这块本就华丽的脸上，增加了更多神性。

　　他甚至有一股生理上的敬佩与爱恋……可他强大的意志又让他克制住了。

　　他看歌神的时候，歌神也在看他。

　　“你比我想的冷静。”歌神说，“所以，你想到了什么？”

　　车三举的视线停留了几十秒，很快便回去了，他单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刚才的经历像是被剥离了灵魂。

　　“呼……”车三举面无表情，实际上心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这家伙是在逗自己玩？

　　也对，毕竟人一旦没事了，还会去逗逗蚂蚁。

　　于是他强作镇定回答：“一种，愉悦？”

　　“悦，你感到愉悦了吗？”

　　车三举立马点头如捣蒜，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这么做，不然会完蛋。不过意义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你从我身上看到了［兑］吗，这个回答我并不是很喜欢……好了，让我看看你之前的表现。”

　　车三举：？

　　“之前有这个环节吗？”他心里暗自想着。

　　周围的场景瞬间消失，化为残影，紧接着。

　　他与歌神来到了一片毫无生机的地带，一眼望去，倒像是沙漠，只不过这里的沙子全是苍白色的。

　　“这是一个荒凉的地带啊。”

　　车三举见状，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注意到不远处，一阵弦音响起，七个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不远处，其中有个人便是车三举。

　　刚开始大家还和和气气的，一起走了许久。

　　突然一个人发病了，提着刀就把身旁的一个人斩成了两半，喝血。

　　其余人见状，奋起反击，车三举也挨了一刀，趁乱逃走。

　　那是因为这部剧情的目标是逃出这片毫无生机的沙漠，可是根本没有营养补给，那么杀队友作为补给反倒成了最优解。

　　歌神看向身旁的车三举。

　　这是要他解释为什么当逃兵吗？

　　车三举随即开口：“我，我就是一个小道士，道行太浅，哪管得住这种大场面啊？而且那家伙太强了。”

　　“嗯。”

　　后来这部剧情里面的车三举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了三枚铜钱，动用能力给自己算了一卦。

　　他便找到了一处绿洲，凭借卦象的反馈，伪装成了一个植物，没有被追踪到，硬生生挂机了整个剧情。

　　歌神皱了皱眉。

　　车三举冷汗直流，你早说要查剧情，我就好好表现一番了呀，怎么能搞突然袭击呢？

　　最后的最后，那个开局乱杀人的队友找到了这个绿洲，车三举秉持着为队友复仇，以及让歌神注意到自己，不要将自己遗忘在这个世界。

　　便趁其不备从植物里面钻出来，一记飞刀杀了虚弱的他。

　　歌神看完了整个过程，叹了一口气，周围的场景复原了回来。

　　祂缓缓开口：“你为何祈愿？”

　　车三举很想说，不是你把我硬拉进来的吗？

　　但这种话还是憋在肚子里好。

　　随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要开始，书写自己的第二十七章。”

　　歌神嘴角的笑意早早就收敛了起来，言语间没了刚才的活气。

　　似乎是被要工作打扰了兴致，又或是对他的表现实在失望……此刻的神态，完完全全成了与蝼蚁间的疏离。

　　不知为何，车三举听到了这副语气，心莫名地才安心了起来，这才对嘛，神就要有个神样啊。

　　“准，汝之二十七行。”

　　祂将手放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无形的音波此时有了形，将车三举紧紧裹住。

　　弦音缠耳，悲歌再来，困意席卷了全身。

　　他眼前又是一昏。